他低声说:
“爸真的错了。”
沈听晚看着他的唇形,胸口很轻地疼了一下。
这句话,她等过很多年。
可等到今天,它已经不能改写任何东西。
她把手机收起,向后退了一步。
法院门在这时打开。
陆灼从里面出来,手里拿着签收单,黑色外套搭在臂弯,手背小熊创可贴被文书袋磨翘了一角。她扫过沈家三口,脚步停在沈听晚身侧。
她没有说话,只把手臂稍稍放低。
沈听晚挽住她。
这个动作很轻。
镜头却全拍到了。
沈伯远看着她们相扣的手臂,嘴唇动了几次,终究没再说出“外人”两个字。
陆灼低头看沈听晚。
“走?”
沈听晚点头。
她们穿过法院门口的人群。记者还在喊问题,陆灼用卷宗挡开一支快碰到沈听晚助听设备的麦克风,语气平平。
“别怼耳朵,判决书不长眼,你们麦克风也没必要装瞎。”
那记者尴尬地缩回手。
沈听晚偏头看她。
陆灼把嘴型放慢。
“骂得很文明,没给你丢人。”
沈听晚的手臂在她臂弯里轻轻压了一下。
阳光从法院外的树缝漏下来,落在台阶和人行道之间。沈听晚走下去时,没有回头。
沈伯远站在原处,手里没有女儿的病历,也没有女儿的决定权。
他终于空着手。
夜里,临时住处的客厅只开了一盏台灯。
判决书、医院资料、耳蜗开机预约单摊在桌上。陆灼把手机日历打开,在明天的日期上画了一个很重的红圈。
她写下四个字。
“开机调试。”
笔尖停了停,又在下面补了一行。
“新生倒计时。”
沈听晚坐在旁边,左耳助听器取下放进小干燥盒。世界安静下来,她看着那行字,伸手把陆灼手背翘起的小熊创可贴按平。
陆灼低头,拿笔在日历边角又写了一个小小的“别怕”。
沈听晚拿过笔,在旁边补上:
“一起。”
耳蜗手术
开机室的门关上时,沈听晚看见医生把音量旋钮调回零位。
老李站在旁边,白大褂口袋里塞着一支黑笔,老花镜滑到鼻梁下。他没说话,只把一张写好的便签推到沈听晚面前。
“今天只做首次开机,声音会怪,会碎,会累。不舒服立刻抬手。”
沈听晚点头。
她右耳后方的皮肤还有术后恢复的浅痕,头发被夹子别到一侧。体外机摆在桌面上,小小一块,连着调试线。电脑屏幕上跳着一排她看不懂的参数,绿色进度条停在等待连接的位置。
陆灼坐在她左侧,椅子拉得很近。
她今天没穿黑大衣,换了件灰色卫衣,袖口卷到腕上。手背小熊创可贴已经换成新的,边缘压得很平。
医生看向沈听晚,口型放慢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沈听晚看懂了,却没立刻点头。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chao得厉害。指腹贴着裤料,能摸到布纹一条条硌过皮肤。她从两岁起靠左耳残余听力和助听器拼世界,右耳空了太多年,空到她几乎把那边当成身体里一间封死的房。
现在有人站在门外,说要开锁。
可门后未必有光,也可能是坏掉的电流,乱响的噪声,或者什么都没有。
医生给出的风险数字她看过很多遍。
右耳听神经反应很差,获益不稳。手术做完,不代表开机会成功。开机成功,不代表能听清。能听到,也要经历漫长训练。
这些条款写在纸上时很冷,落到今天这张椅子上,就变成了她手心那层汗。
陆灼把手伸过来,掌心朝上,没催。
沈听晚低头看了看,把手放上去。
陆灼的手很暖,虎口有一块旧茧,贴着她指侧。
医生没有急着Cao作,转头对老李说了句什么。
沈听晚看不全。
陆灼在便携屏上打字。
“医生说先从很低的刺激量开始,不追求听清,只看反应。”
沈听晚看完,又看向陆灼。
陆灼把第二行打出来。
“你不需要表现好。”
沈听晚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陆灼接着打。
“这不是考试。”
沈听晚盯着那行字,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从小到大,她最擅长的就是表现好。听不见,也要考好。难受,也要忍住。进医院,也要配合。她把“不给别人添麻烦”练成了本能,连痛都要排队等合适的时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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