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辞暮归 - 第8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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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对。”吴钦荣点点头。

    黎元慈是国内心外的开山鼻祖。在上个世纪最动乱的年代,国内的心脏外科几近荒原,连台像样的体外循环机都没有,更别说顺利完成一台开胸手术,是年轻的黎元慈冒险出国,一边打工,一边求学,又在学成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薪回国,一肩扛起国内心外的半壁江山,并主刀完成了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。

    黎元慈手下的学生不多,但每一个都成了后来心脏外科领域的中流砥柱。

    说话间,吴钦荣起身,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一格,从里面拿出一只方形的红木盒回来,放到茶几上。他将手搭在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盒面上,掀开盒盖。

    里面是外科医生常用的手术刀。

    那是一套完整的刀具,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,以至于过去几十年,金属刀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亮,刀刃却完好无损,锋利的刃口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凉的冷光。

    吴钦荣抬眸,望向办公室墙上的匾额。

    林彦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    匾额上的字是潇洒的柳体,由黎元慈亲笔题写,每一处笔锋都遒劲有力,内容乍一看与医生职业似乎并无关联,写着: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

    “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傻愣愣地问是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吴钦荣忽地笑笑,取出一把手术刀掂在手里,“老师就跟我说,干心外的,一辈子看的是人心,一辈子看不透的也是人心。等你哪天发现这刀越来越沉,沉得快拿不动了,就懂了。”

    手术刀是冰冷的,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,林彦朝收回视线,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,医者一生治病,也治心。

    治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“猜猜这套手术刀是谁的?”吴钦荣笑着问。

    林彦朝捏着杯子将情绪下压,答得毫不犹豫:“徐老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,”吴钦荣点点头,垂下眼,视线因为染上回忆而变得悠远起来,“胡梅那台手术之后,我也去问过他,我问他,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?”

    哪怕是彼时的吴钦荣也很难不心寒,很难说一句对胡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。

    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,平静回道:“往者不可谏,老吴。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,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,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。”

    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,余晖从窗外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,再斜斜地拉长。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发绀,说话都费力,只能说一句,停一句。

    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只是小暮……”鼻间还带着鼻管,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,“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,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,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,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
    那天,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。

    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,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,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,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,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,也无法感知痛苦。

    可徐暮不一样。

    聊天中途,喉咙发痒,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,他不动声色地握拳,没让老伙计发现,低沉着嗓音说,“小暮心重,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,他无法面对文聿,也不肯放过他自己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。

    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,再放回去,“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,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,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,那天他交给我,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,要离开医院,就别再给他了。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、想做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我没舍得,好苗子太少了,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,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,我没应,没放他走。”扣上锁扣,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,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。

    “作为老师,我很惭愧,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,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,可作为医生,我又很庆幸,长江后浪推前浪,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,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,我放心。”

    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。

    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,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。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,两人眼神交换,程家言轻点了点头,戴着口罩对他说:“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于是不再停留,徐暮转身下台,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。

    没去更衣室,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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